在一行行齐整的矮碑丛中,他们找到了属于辰的那块,没有勋章,没有缎带——只有姓名人氏和一行冰冷的生卒年小字,同其它的千百块碑无甚两样。
两位老人就这么站着。到潮州公墓来的主志是齐提出的,但真当二人来到这儿,来到辰面前时,他们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。
黯然神伤,还是痛哭流涕呢?他们甚至自己也讲不出来为什么要求这儿,来见这个独裁专政的独夫、发动无数战争的战犯,杀死无数生命的杀人犯。
政治犯公墓里头难找到某块独属于谁的矮碑——人们是不屑得去记下“政治犯”的葬身座标的。对活着的人们来说,政治犯们死了就死了,众碑丛都是无甚差别的“政治犯的墓碑”。
首都的烈士陵国就不一样了,高低座次,依第排开,越往深里走,碑筑就越高大,碑文也越沉奋激昂;姓甚名谁,生平事迹,如何个作风优良,又是如何个慷慨捐躯,一一刻得清楚,客不得半分疏忽。
为了找到这块碑,两个老人花了不少工夫,但好歹还是找得着的。
他们想起了他们那早已故去三十余年的导师,后者葬于首都陵园的最深处,他的雕像也是最为高大、精美、壮观的。
只是他们去不了,首都陵园早已被列作军事禁地而管制数年,即使曾经作为导师的二把手,二位退休的老人也只能登上就近的高楼,远远地去望那位于人工绿茵深处的一抹大理石白。
他会寂寞吗?吴想着。
二位老人为了找这块碑早已转了好几圈,现在终于是体力不支了。吴喘着气,干脆扶着冰冷的碑顶坐下。齐皱了下眉。
“你还怕他活过来咬你不成?”吴冲齐扯了下嘴角。齐犹豫半响,终于也是盘腿坐下了。许久吐出来一句: “活过来也好”
现在没有人会指摘他们,没有人藏起獠牙窥视他们。这里有的只是两个普通的老头,来看望他们的老朋友。
他们就这么静静地坐着,后来变成倚着,倚在那冻手的露天矮碑上。
两个曾叱咤风云的老人似乎从未感到如此累过。在这片秋凉的墓地里所绕的这几圈,似乎比他们前半生几十年所走过的,在江南北与河东西风云际会的土地上的,关于铁锈和鲜血的路,都要漫长。
入夜,路灯点亮,在薄雾里模糊着。回忆渐是消去,只余下大理石的粗糙纹理收留他们的全部思绪,齐和吴的清瘦的身躯还热着,温染了那石的坚肃质地。